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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露的茶
侗家人的一日,是从一碗油茶开始的。
清晨一碗热气腾腾的油茶,驱散的是山间的寒意,唤醒的是整日的精神。
天刚破晓,女人便早早起来,火塘上架起铁锅,柴火噼啪跳跃。待铁锅里的茶油烧得灼热,女人便抓一把晒得发亮的“阴米”撒进去,过一会儿,锅里便膨起一粒粒白如蜂蛹的米花。米花装了大半个藤碗,抓一把黑褐色老茶叶丢进锅里,立刻,焦香填满整间木楼。接着,往锅里注入半瓢清冽的山泉水,茶水沸腾,浓郁的茶香四散开来,香醉了半个寨子。沥去茶渣,酽黄的茶汤盛入粗瓷碗,再放一两调羹米花,配料顶多是一撮小葱,或是几颗黄豆。赶着出工的男人往碗里舀一大勺隔夜剩下的冷饭。这便是侗家的油茶——最原始的油茶。如今的猪肝粉肠炒花生,都是后面才加进来的。
三江侗家的油茶,要数洋溪乡的高露村最有名。
高露村静卧在榕江河畔。这里产出的高露茶,是侗乡沉淀数百年的原生茶种。它没有千亩连片茶园铺天盖地的声势,而是默默地散落在陡坡幽谷间,靠着一株株饱经风霜的老茶树,守住侗乡代代相传的茶韵。
初遇高露茶,是在1996年的盛夏,一场洪灾过后,我随同事到高露走访。已是正午,打油茶自然是高露人的待客之道。也许这油茶实在太香、太酽,抑或是年少不知油茶秉性,我接连灌下三大碗,不出片刻,眩晕骤然袭来,心慌头昏,浑身绵软无力。身旁的侗家姑娘见我坐立不安的模样,不由得抿嘴笑了,伸手扶住我的胳膊,声音清甜得像山间泉水:“你这是醉茶咯,高露老茶劲头足,空肚子不能喝这么急的。”
那一天,我记住了高露茶。那时三江刚刚着手调整农业产业结构,茶叶是全县着力培育的产业。高露茶虽名声在外,茶树却星星点点散落在深山坡地,皆是原生老树,产量稀少,只留在寻常百姓家中,用来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。此后,我品尝过无数油茶,唯独那年盛夏醉茶的模样、木屋的茶香,还有姑娘的温柔眉眼,久久难忘。
三江的茶韵,藏在纵横交错的江河之间,在“一主多元”的山野生机中。高露的百年老茶树,栉风沐雨,吸纳山野云雾之灵气。老叶叶片厚实柔韧,内里养分饱满,铁锅翻炒熬煮之后,茶汤浓稠厚重,香烈回甘,祛湿解乏,早已融入侗家人日常烟火。若是采摘春日鲜嫩芽尖,亦可制作人们常喝的绿茶与红茶,绿茶汤水清亮通透,入口鲜爽纯净;红茶汤色暖红,口感温润,蜜香悠悠。这些佳品,以及那层层叠叠漫山遍野的茶园,让三江赢得了“三江早春茶,敢为天下先”的美誉。
如今,三江制茶技艺、侗家打油茶习俗,双双列入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。茶于侗家人而言,早已不只是一杯饮品,更是流淌在血脉里的生活印记。在梦中,我常常梦见高露的茶山,梦见采茶的姑娘。
天刚破晓,山间浮起薄薄晨雾,姑娘挎着竹篓走进茶园。晨光漫过茶梢,带着露水的芽叶鲜嫩欲滴,指尖起落翻飞,一芽一叶轻轻落入竹篓。归家之后,忙碌着晾晒、杀青、揉捻,锁住的是山野的茶香,褪去的是茶叶的青涩,揉捻的是山野的生机,沉淀的是天然的醇厚,烘焙的是岁月的清香。那双灵巧的手,守住的不仅是手艺,还有高露人的代代传承。
年少时,我醉于高露茶浓烈的冲劲,醉于不期而遇的情愫,醉于初见这片山水时的怦然心动。历经年岁之后,我醉于侗乡灵动的风物、乡村百姓安居乐业的烟火、三江茶古老根脉与蓬勃新生。古茶守得住千年文脉,新茶闯得开世间声名,一芽一叶之间,尽显三江山水之灵气。
作者:俞昌春




